这些天新疆的相册又有了许多回复。相册里面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地段，是塔什库尔干到伊尔克斯坦的路上，叫做白沙山和沙湖的地方。我去的时候湖边正在施工。一个新疆的朋友说，沙湖要修一个大水库，这个地方正好是低洼处，水库修好后要漫过部分山体，然后在湖上修一条公路：

http://www.douban.com/photos/photo/1136154043/#next_photo

那个地方很特别，阴天的时候山和水都是灰蒙蒙一片，看不出有什么风景来，但一到晴天，山上的沙被照得赤白透亮，水被映得碧蓝，它就完全变了模样，焕发出无与伦比的美丽。

作为风景，它的价值就是晴天里那一片美丽的倒影。

喀什的司机刘师傅当时告诉我：这里马上要修一条公路，到时候这湖就要被填掉一大部分。

我很吃惊：这么美的地方不就被破坏了吗？已经有一条公路了，为什么要修两条？

刘师傅说：没办法，我也不希望他们修路。好像是要把距离缩短一些。但新路只是缩短了一点点，反而破坏了大部分的湖面。这跟谁说都没用。你多拍几张吧，说不定下次来就没有了。

我没有时间好好观察地形，无法确认他所言是否属实。但是在我拍照的时候，确实看到一条正在修筑的土路穿湖而过，圈占了不小的湖面。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拍到几乎不受干扰的照片。虽然我技术不咋地，但也不希望被客观因素影响。

今年6月份我的朋友@吴刚也去了这个地方，看到的是一片大工地。

到处坑坑洼洼，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牦牛、野鸭当然早被吓跑了。

这样的美景，如何才能保住呢？

最先冒出的想法是：立刻跑到新疆去阻止这件事情。然后这火花被理智瞬间扑灭。

——如何阻止？我不可能在工地上阻止他们开动吊车，我不可能拿着燃烧瓶一动不动地站在张牙舞爪的铲土机面前。

我会被当作神经病，我会被父老乡亲视为异类，我会方圆千里嫁不出去（弄不好就全国了）。

况且那个地方物资极度贫乏，不出一个月，我就会弹尽粮绝缴械投降。

当地的居民也要吃饭，经济也要发展，不可能停止建设。

风景不能当饭吃。美是不能拿来用的。

蓝色的天空很美，但不能当做果冻来啃；

白色的云朵很美，但不能扯下来当棉花糖来尝；

灰色的沙山很美，也不能当做巧克力来嚼。

我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提出一个让它继续存在的理由。

我只能说，它是美的。

而美是无用的。

维纳斯是一个手无寸铁、身体裸裎、毫无自保能力的女神。

可是建筑推倒了也许还可以重建，这美丽的景色一旦毁坏，就永远无法恢复了。

人总是容易忽略身边的美丽。去过许多地方之后回头再看，我出生的小岛上、那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是非常美的，只是我从来没有用欣赏的眼光去打量过它。

当地人不可能清楚地意识到它的价值，所以很少有人会自发保护；外地人又路途遥远有心无力，它注定是保不住的。

天地之美在于静。喀纳斯湖是很美的，本想静静欣赏，但是湖面穿梭的游艇很快打破了这份宁静。看到游艇在湖面划出一道道扩散的白沫，就像上帝在湖面上吐了一口浓痰，实在是大煞风景。就因为游艇，喀纳斯湖在我眼中比羊湖逊色许多。

喀什老城马上也要拆掉了，会留出一片没有生气的、小小的保护区。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徜徉在老城里的那些悠闲时光，那些可爱的小姑娘。

羊卓雍错也在修水库。守护羊湖的小伙子尼玛次仁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说他看到的羊湖水面在不断缩小。

作为一个“外来入侵者”，我知道我一旦踏足某片土地，就已经不可避免地给当地带来了一些小小的冲击或者破坏，所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尽力弥补，尽可能让那个地方保持得像我去之前一样。在野外，我会带走所有的包装袋。我不喝饮料，少用一次性产品，在离开之前捡走视野内所有的饮料瓶子和不可降解的垃圾，带到可以处理的地方。吃喝拉撒免不了，那么尽量吃当地土产食物，尽可能不“污染”本地环境。川藏路上吃了好几天的煮土豆糊和糌粑。

我也不会对当地人的生活方式指手划脚，发表愚蠢言论。他们用手抓饭，我也用手抓饭；他们睡干牛粪堆，我也睡干牛粪堆。

一直不喜欢在城市的旅行，不管走到哪都是大同小异，不管到哪里当地人都会向我吹嘘他们的城市夜景在全国数一数二。

第一次去凤凰的时候，依江而建的吊脚楼很古朴，错落有致。隔几年再去，江边只留下了孤零零的几座标本，其他的全部被拆掉，原址上建起了水泥仿制的楼阁。栏杆漆得大红大绿，檩子黄灿灿地新。一排排海尔、格力空调白花花的挂在木楼外墙上，像残缺不齐的牙齿一样丑陋。其实凤凰近水气候温和，几乎用不着空调，当地人多年也已经习惯了，还不是为了迎合游客么？

当地居民都向往现代生活方式么？未必。他们也怀念曾经的黄金时代，那时的水特别甜，那时的米格外香，一只鸡随便用煤炉子一煮，摆上桌吃光下肚，三天里打的饱嗝都是香的，房梁上余香缭绕。

现在呢，扔遍了各种各样的调料，香味吝啬得像格雷诺耶的少女香水一样难以获得；每次去买韭菜，我一头扎到菜堆里，闻个十来把也没有发现哪把有韭菜味；吃一口味千拉面，我的每个味蕾都会迅速作出准确判断：这种味道来自鸡精，那种味道来自奶精。

凤凰的黄丝桥古城，原本确实是个古城，去了以后才发现，老房子都已经被拆掉或者翻新了，原址上伫立着一些怪异的小别墅，假青砖上的水泥都没抹匀，一看就是仿古，还在周围的树和灌木上都系了五颜六色的塑料彩带。

一直都是这样，拆掉原来的老建筑，修建一些中西结合、不古不今的“四不像”；破坏原本自然的风景，种上一模一样的灌木，修剪得四四方方或者刻意营造出规则的波浪线。人们只承认整齐划一的“美”。

黄鹤楼内部全部用水泥涂抹厚实，还装上了电梯。

大昭寺柱子上的镀金被游客刮光了。

今年暑假阿里大环线的价格是9天12000元。

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朋友们在我的推荐下去了某些地方，却没有看到我描述的那些美景。每当这时候我总是很尴尬。我没有底气去介绍和推荐了。我再也无法让他们明白，我曾看到过多么美丽的东西。这些美景已经被悄悄污染和吞噬了。大部分人无缘得见，也就理直气壮地不相信美的存在。

与此同时是PS的发展，人们已经认定了美丽的图一定就是P出来的，实际景色是当然没有那么美的。

天地大美而不言。作为一个被它们的美打动过的人类，我却不能不言。

但对没有被它打动过的人、对身处其中却无动于衷的人，我无能为力。

我不希望它只存在于一帧照片中，不希望它只存在于我、和当时那一小部分驴友的回忆之中。

幸福源于参差多态，美丽亦如是。而这个世界的多样性正在逐渐消失，旅行的乐趣在迅速消退，流浪将变成不可能的事。信息的触角已经伸到世界每一个角落，即使离家千里上天入地，也会迅速被一通电话找到，被GPS定位找到，还会被人肉搜索找到。

我有一个梦想：有一天人们学会重新开始享受慢生活的乐趣，拾起纸笔来给远方的亲人和朋友写信。每个人只爱一个人，一爱就是一辈子。那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感情，韵味悠长。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难以让人珍惜，太缺乏仪式感也就不会怀念。

我梦想有一天，会有人像V字仇杀队那样，炸毁所有的摩天大楼，人们把电脑、手机在街头集中起来，点起一把火烧掉，然后在废墟上铺上泥土，重新种上美丽的花草树木，并让它们恣意生长。

我梦想有一天，人们赤脚追逐，在青草地上打滚，重新绽开孩子般的笑脸。重新亲近和尊重自然，像小女孩Tippi那样，学会与一朵花对视，与一只小鸟交谈。

但更可能的是，不久的将来我们会集体参观珠穆朗玛滑雪场，玛旁雍错水库，乌尤尼盐厂，尼亚加拉水电厂……

至于旅行，他们会将过去的风景、民俗等以数字化形式储存在一个小小的芯片里，植入脑中就能获得相差无几的旅行体验，甚至更刺激更真实，还有艳遇篇奇境篇秘洞探险篇等多种模式可供选择。也会有模拟流浪吧。什么，做不出来？呵呵，管它像不像呢，反正那个时候的人不可能知道真正的流浪是怎么一回事，连他们的祖爷爷也只是听说过历史上曾经有过《荒野生存》这样的片子，听说而已，没有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