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大圣他们的第二天，在院子里坐着，翻出一张羊湖的明信片，忽然就想去那里看看。
已经下午四点了，小南子说班车只有上午才有。管不了了，十分钟收拾了些东西，直奔浪卡子办事处。果然没有车，但旁边停着几辆货车，有十来个藏人守着一堆棉被、木材，焦急地望着办事处的窗口。跟他们商量了一下，找到货车司机，他同意每人40元坐后车厢过去。
盖上蓬布的车厢，一片黑暗，热如蒸笼，大家都汗津津的，但很高兴。我们是非法运输，遇到路检的时候，大家都保持安静，一起挤到车厢角落里，不让检查时掀起蓬布露出的那一角光线照到。有个藏族少年看着我说：“这样偷偷地，我很不喜欢，要是去内地，坐这种车三天三夜也愿意。”
我笑了。他叫让卓，刚刚高中毕业，考的西藏大学，对内地充满向往。问他最想去哪里，他说深圳，还问我是什么样子。尽我所能把它客观描述了一番，那是我最不想去的地方。
路况很好，又无事可做，一会大家就都昏昏欲睡了。我不时掀开蓬布露出一点缝隙，怕错过了羊湖第一眼。不过最后还是让卓把我叫醒，说翻过一个山头，羊湖就到了。我凝神屏息，往外看了一眼，呆住了。绵延的绿色群山，拥着一湾碧蓝的湖水，静得没有一点波光，正如一块镶嵌在天地之间的羊脂美玉，美得让人毫无防备。
狂敲驾驶室让司机停车。大家劝我：从山顶走下去天就黑了，还是等开到山脚下的村子先找住宿吧，明早再看也不迟。
我已经顾不得了，我想一步步地走近羊湖，一点点地欣赏她的美。跟大家告别，跳下车。
从山顶走下去，整座山只有我一个人。
羊湖的美，全在一个“静”字。天气极好，湖水蓝得出奇。
都说羊湖的水是绿色的。其实水的颜色由天空决定，而我看到的湖水，比天空还要蓝。
往下走，看到湖边有个小山包，上面有一座房子。
走到山坡，暮色四合。
房子里有个藏族小伙子，跟他打招呼，他非常惊讶地看着我：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来的？
是啊。
我在这里住了四年多了，来这里的人都是上午到，下午就走了。像你这样一个人，晚上来的，还是第一次。你胆子真大。
我指指羊湖：它有多美，我的胆子就有多大。但我没有多少钱，晚上可以给我一块地板吗？我带了睡袋。
不用不用，几个月前我把房子改成旅馆了，有房间，有很多床，你随便住。把东西放进去吧，我给你煮点茶喝。
谢谢你。
没关系，我一个人守在这里好几天了，有人过来说话我很高兴的。
尼玛次仁，他的藏獒森珠
太阳下山
太阳落山不久，露出满天繁星，我裹着睡袋坐在台阶上，看出了神。尼次不停地搓着手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你怎么这么喜欢看星星啊？外面太冷了，进去坐吧。
我看出他很想跟人交流，就去厨房陪他聊天，打算等他睡了再自己出去看。
尼次煮了藏茶给我喝，还给我一包方便面。他告诉我，看星星可以，但不要数，我们藏人有种说法,人在下面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上面的星星也会数人：一个尸体，两个尸体，三个尸体……
我笑着喊起来：太过分了！
所以在这里，星星最好不要数。晚上也不要坐地上，有蝎子。你看到前面那个冰川没有？蝎子一到冰川底下就会死掉，我们带蝎子过去，也会马上死掉，它们水火不容的。
渴得很，我连喝了三杯茶，看尼次小心翼翼地把水舀出来，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水是哪里来的？
这边没有淡水，租摩托车，从山那边的井里打了，再带到山上来。
我后悔没有多带几瓶水上来。尼次要再给我倒水，我盖住茶杯，说不喝了。翻翻袋子，找出一根火腿肠和一包饼干送给尼次，他很高兴。
我跟尼次说，明天我去帮你捡牛粪吧。
尼次握起拳头给我看他的手指关节：不行的，头几次捡牛粪，手会沤烂的，牛粪不好捡，要很温柔地，慢慢拿起来。我们捡牛粪的头几天，手都会烂掉。
他竟会用“温柔”这个词，真是好玩。
没见过你这么喜欢看星星的人。我晚上也经常看，一群星星，飞过来飞过去的。
你说的是流星吧?
不是流星，流星我知道的，掉下去就没有了。我看的这个星星，是一群群的，飞到那边还会再飞回来。
那不是星星吧？
真的是星星。一会晚上要是有了叫你看。
恩。羊湖真的好漂亮。
都说这里漂亮，我在这里很久了，都看不出来漂亮了。太没有意思了，整天都是一个人，来了游客才热闹一点。
那你喜欢画画吗？没事做的时候，可以把羊湖画下来。
我不懂画，我只读到小学二年级。
没有关系的，你下次出去买东西，带个本子和铅笔回来，照样子画就可以了。你的狗是藏獒吧？
是的，不过不是纯种。
它叫什么？
叫金龙，藏语叫森珠！
我还没有藏语名字呢。
那你叫卓玛吧，卓玛是仙女的意思。
太多人叫卓玛了。
尼次想了好久：你叫“错莫拉”吧，错是湖，错莫拉的意思是，内心像湖水一样平静。
好，我就叫错莫拉了。
可是我的内心什么时候才能够平静呢？
……
聊到大半夜，尼次困了，去睡觉了。我出来一个人看了会星星，想到早上还要看日出，也回去睡了。尼次说，连着几天早上都有云，很可能看不到冰川了。
早上空气清冷，又是裹着睡袋出门，在微冷的风里静静地等着，直到晨光洒满山头，直到冰川看得分明。
尼次睡眼惺忪地出来了：奇怪，半个多月了，每天晚上都下雨，就昨天没下；每天晚上都是乌云，昨天那么多星星；每天早上冰川都被云遮住，今天就露出来了。
我得意地举起相机：我们汉族相信一种东西，叫做人品！
尼次挠挠头：人品？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