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

到京都是下午三点，有小雨。九思还在学校，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在楼下车库檐下站着，箱子里是中华书局新版的两套《史记》，还有山里的栗子和腊肠，都安全通过海关。路边院墙上伸出茂盛的山茶和南天竹，对面人家一条肥大的秋田犬盯着我看了一阵，翻了个白眼。

果然九思见到我就大为不满，头发没剪过，风尘仆仆。放下箱子，立即被拖去理发店，对师傅说：“剪到最短。”师傅替我为难道：“那就像和尚了……”

“和尚没事的。”

对话的内容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完全不懂。剪完之后，九思大为满意，才领去跟同学吃饭，炸肉饼的定食，热滚滚的汤。京都第一夜就是如此。

12月28日

早上4点，和九思出发去金泽。

天是全黑，虽然还未有雪，却阴冷得很。汽车公司的车在桥边等着，路边的白山茶落了一地。

上了车才暖和起来，穿街过巷，赶上去金泽的电车。路线我全不知道，靠九思指引。据说走的是琵琶湖线－北陆线，夜里什么也看不分明，车厢暖气开得很足，教人昏昏欲睡。

等到彦根，忽然见到窗外卷起大雪，急溪间的碎云一般。此时天色熹微，望见四野丰腴洁白，几点苍树，忍不住低声念了一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到金泽已近中午，下车头一件事，是去找当地的金箔工艺馆。

金泽的酒很好，更以金箔著名。数百年来，此地所产几乎垄断日本市场，亦是日本最具代表的一种传统工艺。

从火车站坐公交，到桥场下车。一路风雪交加，走了一大圈，居然迷失方向，只好又走回来，才发现手机地图误导，工艺馆离公交车站仅一街之隔。

工艺馆二楼展出金箔制作工艺，先将黄金掺杂银、铜的合金打成条，然后切成小块，捶揲成片，再以浸透灰汁的雁皮纸为间隔，叠合成一摞，反复捶打，使之延展成箔。这还未竟全工，工人再将半成品以极薄的竹片挑起，轻轻吹拂到新纸上，继续叠合捶打，最后成品厚度仅万分之一毫米，如夕光一缕。

从工艺馆出来，去找泉镜花纪念馆。工艺馆的人说，可以到浅野川边走一走，看看梅之桥。走到河边，两岸皆白，当中一弯铁色的寒水。梅之桥并不算老，修造于1910年，内为钢架，外敷木栏，作长虹卧波之形。在桥上可以望见远山，桥头有红艳的茶花，两只野鸭蹲在岸边，静立不动。

过了桥，不远便到泉镜花纪念馆。小楼原是泉镜花旧居，陈列他的小说、手稿、书信，画家为他画的封面与插图。我没有读过镜花的小说，关于这些，还是看《金泽之旅》。

在纪念馆盘桓一个多钟头，已是下午两点。两人合计，觉得对公交车线路不熟，不如直接步行去先前预订的民宿。过了兼六坂下的十字路口，沿着金泽城边向南。日本评选过100名城，金泽城是其中之一。天正11年（1583），丰臣秀吉的重臣前田利家移居城于此，在之前修造城防的基础上，筑成金泽城，成为加贺藩的中心。前田利家本是织田信长的家臣，为之征战北陆，本能寺之变后，丰臣秀吉与柴田胜家为立织田家继承人一事发生冲突，至于开战。前田利家是胜家的属臣，又是秀吉的亲友，虽率兵参与合战，但两不相帮。践岳决战，秀吉大胜，拥兵进入北陆，利家降服，遂被委任加贺，成为丰臣政权最为倚靠的大名，参与两次侵略朝鲜之役。后来丰臣秀吉死，第二年前田利家亦死，日本又陷入大乱，一直到十六年后德川家康达成野望，江户幕府时代降临。在后来近三百年中，前田家一直是金泽城的主人，传十四代藩主。

前田利家筑金泽城时，以“龟甲积”法筑成城墙，拐角则以条石错叠累积加固，城外深掘城壕，谓之“百间崛”。当时一间约合1.8米，百间当然是夸张之辞，但可见在当时也是惊人的宽阔。又在城中造天守阁，作为最坚固的堡垒。后来金泽城的天守阁因雷击烧毁，为表示臣服之心，前田家也并未重修。其时已是江户时代，天守阁在火器面前逐渐丧失防御能力，仅仅是权力象征而已。前田家不修天守阁，也是明智之举。

金泽城后来多次遭祝融之灾，又屡次修复。至明治之后，一度被日本陆军作为军团司令部，二战后又成为金泽大学的本部，到本世纪初大学迁出，金泽城改为公园。如今百间崛已经是环绕金泽城的公路，两边植松柏樱花。雪积在城墙的石缝上，勾勒出鳞甲的轮廓。雪中的金泽城与春季樱花环绕的百间崛都是盛景，可是二人饥寒交迫，在石川门前站了片刻，就匆忙赶路去了。

到民宿是两点半，日本的传统民家，两层木构小楼。前庭门后开着一株山茶。

敲门不应，给主人打电话，不久一位老妇出来，笑容可掬地迎我们进去，领到二楼的房间。房中的炉子已经点了多时，温暖宜人，茶和点心也摆在小桌上。墙边的衣架纹饰繁复，据说是江户时代的遗物。主人爱猫，家里两位狸奴自来自去，会开了门跑到隔壁餐馆吃鱼。主人说，狗是主人的，猫是房子的，意思是狗追随主人，而猫只管这里是它的领地，主人是谁它们不在乎。

与主人寒暄一阵，出门吃了拉面，继续看博物馆。傍晚风雪更急，鞋袜湿透，浑身筋骨酸痛松软。回来吃饭，在火炉前烘干双脚，主人已经备好热水，可以泡澡，几乎要感激涕零。

12月29日

早起时，已是晴光满室。开了纸窗，外面一株松树积雪满枝，正滴答沥水。收拾行李，与主人及猫告别，去往金泽城东南边的兼六园。

兼六园的修建，始自加贺藩第五代藩主前田纲纪，至第九代藩主前田齐太时修造完毕，历百七十年。“兼六”之名，取自宋人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名园记》中说：“洛人云，园圃之胜不能相兼者六：务宏大者，少幽邃；人力胜者，少苍古；多水泉者，难眺望。兼此六者，惟’湖园’而已。”

李格非所赞湖园，是唐宰相裴度之私家园林。《旧唐书》载：“度以年及悬舆，王纲版荡，不复以出处为意。东都立第于集贤里，筑山穿池，竹木丛萃，有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回环，极都城之胜概。又于午桥创别墅，花木万株，中起凉台暑馆，名曰绿野堂。引甘水贯其中，酾引脉分，映带左右。度视事之隙，与诗人白居易、刘禹锡酣宴终日，高歌放言，以诗酒琴书自乐，当时名士，皆从之游。”陈与义有《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便是此处。

集贤里至宋代更名湖园，《洛阳名园记》中描述道：“百花酣而白昼眩，青苹动而林阴合，水静而跳鱼鸣，木落而群峰出。虽四时不同，而景物皆好。”后来中原多舛，名园尽毁，东都之胜不复可见。

至前田纲纪造兼六园，已是李格非之后五百年。

自南边真宫坂口入园，迎面有池，名为“瓢池”。池水清浅，有肥硕的鲤鱼相从而游，岸积残雪，而草木葱茏不减。兼六园有名的是雪吊，以草绳悬吊树枝，以免被大雪压断，可惜这一天雪化得快，只能约略见其风致。

过夕颜庭，上荣螺山，一路有沟渠流水，洇湿青苔。想这里未必合适“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但是有人吹尺八也是不错的。忽然见到游人堆了怪模样的雪人在路边，挤眉弄眼，忍不住捏一团雪，给补了个鼻子，默祷云：“不用谢”。

自上坂出，步行往城东的卯辰山。过浅野川大桥时，忽然见到一群海鸥在河面盘旋往来，然后栖在桥边的矮墙上晒太阳，见人来也毫不躲避。桥下有几只肥大的鸽子，圆滚滚，在河岸啄食。

在路边超市补充饭团，即上卯辰山。沿途房檐上坠落雪块，只好走路中央。九思去寻找泉镜花写过的寺庙，我只能纯作门外汉的走马观花。

在路边超市补充饭团，即上卯辰山。沿途房檐上坠落雪块，只好走路中央。九思去寻找泉镜花写过的寺庙，我只能纯作门外汉的走马观花。

下山到全性寺，寺前立金刚阁，两边挂满草鞋，有巨大无朋者，高及半人。九思告知，此处祈愿的是腿脚健康，以利跋涉远行，于是合掌拜了一拜。阁楼两边有小室，可以窥见麦面、红豆诸样供品。此时风雪又起来，赶紧下山，路上遇到老妇跟橱窗里的猫说话。一路跑回金泽车站，才惋惜在靠海的金泽逗留了两天，居然没有吃过这里很好的虾和螃蟹，而且我们路过了好几次海鲜店。

12月30日

迎接新年，大扫除，一直忙到下午。二人出门去买新的拖鞋和坐垫——我终于有拖鞋了。

晚上有客人来，所以到大国屋超市采购食物，肉两盒、肉丸一盒，并豆腐、青菜、蘑菇数种。回来的路上在井上花坛买山茶、松枝、百合、水仙、草珊瑚、叶牡丹。后者即羽衣甘蓝，近年国内多用这类植物做园林绿化，点缀搭配尚可，种成大片即如菜园。然而与花材搭配做插花，却很养眼。近年天气太暖，梅花还不到时候，是以不得。

新年要吃镜饼。九思提前买好，不料到年末价格要便宜一半，后悔不迭。路过几处人家，门上挂有松树幼苗，以纸包裹，下面露出根须。九思说，这叫根引松，是迎接新年的习俗。问过完新年，是不是还要种回去？答曰扔掉，反正山上多得是。顿时觉得可惜。

回家收拾食材，已是五点半，郭桑与男友森川来。郭桑是华裔，祖上从福建移民日本，森川在京大做研究员，治民国史。我语言不通，幸好森川先生汉语颇为流利，更难得是四声精准。后来才知道他曾在广州中山大学留学两年。问他后来是否回过中大，他答，有恐归症，怕被师友问学问做得如何，有没有结婚，不敢回去。

我取家里带来的栗子，用刀斫破，入烤箱烤。须臾香味溢出，滚烫。九思跟客人笑道：“让他为我们火中取栗。”我说，我是猫，你们是猴子，有什么好处？答曰：“被烫爪的不是我们。”

欢谈到十点而散，皆饱腹。送森川和郭桑到琵琶湖疏水道边。天上有星，大文字山顶犹有残雪。

12月31日

早上八点起，回复工作邮件，两个多小时后，被终于起身的某人霸占电脑。

做蛤蜊蘑菇味噌汤、蛋炒饭。黄昏时出门采购食物、寄明信片。晚上九思依本地风俗煮荞麦面，佐以啤酒、寿司、大虾和鱼干。鱼干非常美味，啤酒是全麦芽的，相比大米酿的啤酒，值得歌颂。

晚上十点过后，出门去永观堂。依稀记得去年的路，进门时，沿石板路点起灯火，纸灯里缀以红叶，幽游仿若灯河。到阿弥陀堂阶下、观音像前排队，等待新年敲钟。前面的青年借着微光，捧读小说。有高瘦的年轻和尚手托木盘，送来甘酒，分施完毕便低头快跑回去，僧袍鼓荡。零点钟楼上敲响，队伍缓缓移上台阶，到了钟楼前。忽然下起小雨，钟楼前的僧人撑起黄油布伞，为人遮蔽，口中朗诵佛号不绝。登上钟楼，合掌低首，然后与九思奋力敲了一下，耳中金声跌宕，心满意足。

晚上十点过后，出门去永观堂。依稀记得去年的路，进门时，沿石板路点起灯火，纸灯里缀以红叶，幽游仿若灯河。到阿弥陀堂阶下、观音像前排队，等待新年敲钟。前面的青年借着微光，捧读小说。有高瘦的年轻和尚手托木盘，送来甘酒，分施完毕便低头快跑回去，僧袍鼓荡。零点钟楼上敲响，队伍缓缓移上台阶，到了钟楼前。忽然下起小雨，钟楼前的僧人撑起黄油布伞，为人遮蔽，口中朗诵佛号不绝。登上钟楼，合掌低首，然后与九思奋力敲了一下，耳中金声跌宕，心满意足。

九思着和服，在泰平阁前遇到几位关东老妇，赞道：“京都的姑娘就是适合穿和服，京都的风景也真与和服搭配相宜。”我只好点头微笑，以免暴露外国人的身份。九思事后表扬我懂得阅读空气。因为倘若对方赞扬了一通却发现这人是个外国人，不免扫兴。就像在祇园对着艺妓装束的美人狂拍一通，结果发现对方也是游客扮的，真是上当的感觉。

出神宫，又去金戒光明寺、真如堂和吉田神社。至吉田山时，暮色已深，九思接到朋友电话，说北大的朱老师做东，招呼同去，于是在百万遍跟师友碰头，找了一家名为桃太郎的居酒屋饮酒。大阪大学那位老师推脱要赶回去还别人自行车，强留不许。饮酒数巡，至于微醺，尽欢而归。

1月2日

天刚亮时起床，处理邮件、文稿。近午将那位打起来，出发去大阪。

到大阪时已是下午一点，转车至心斋桥买东西，随即直奔海游馆。

海游馆临海港，可以望见水上的轮船。进门即是玻璃穹顶，群鱼游弋头顶与左右，更深入，有一段假山，造成日本山林溪流，展览本土淡水鱼类、大鲵和水獭。之后依次是阿留申群岛、蒙特瑞湾、巴拿马、厄瓜多尔雨林各地水族，走廊回环往复，斑纹海豚与北海狮在身侧潜游翻跃，当中一巨大的玻璃深水槽，展示太平洋鱼类，两头鲸鲨缓慢巡游，各类鲨鱼、鳐鱼数十，盘旋往复。

南极馆内有三种企鹅，是王企鹅、巴布亚企鹅与跳岩企鹅。其中有王企鹅的雏鸟，浑身灰色绒毛，果真如大猕猴桃。九思问我那是什么企鹅？我答说跟旁边的是同一种。九思对我怒目而视道：“你这个骗子！”

看到濑户内海，多是鲷鱼，九思站在水槽前恋恋不舍，赞道：“这个好吃！”

两个半小时之后，游览完毕，水光折射动摇，令人头晕眼花。出馆时天色全黑，发现雨伞遗失馆内，犹豫片刻，决定弃之不顾。二人携手到附近吃了海鲜拌饭，然后宣布之后一个礼拜不想再看见鱼。

1月3日

烤了几枚镜饼，聊充早饭，11点，抱两套《史记》去京大。懒得推自行车，十几分钟后开始后悔，只有咬牙。

到京都站坐车去滋贺，小香家人来接。他家培养了导盲犬候补Judy之后，又领养了另一只候补的金毛犬，名为Fino。小香妈妈一直抱歉车上家里会有狗毛，我向她展示了挥之不去的猫毛，于是两下宽心。

滋贺盛产稻米，沿路都是农田风光。小香妈妈指点说，三上山平地兀立，号为近江的富士山；远处山巅有雪，是比叡山。

与小香家人寒暄，全赖九思翻译，偶尔用英语。小香爸爸严肃而寡言，以前是惠普的工程师。我说我的电脑是惠普的，小香妈妈立即点头道：“谢谢。”我问他是否会经常锻炼，他沉吟道：“遛狗的时候会运动一下吧。”大家都笑。

吃过午饭，到家休息，Fino大为幸福，直往人身上拱，又将拖鞋尽数叼走。小香妈妈于是拿木栅栏把它隔离，Fino不开心，吠叫不已。

吃了很甜美的红豆汤，小香父母又拿了新产的大米和点心，将我们送至滋贺车站。在京都车站买回国的礼物，九点多回家，约定明日去爬大文字山。

1月4日

上午九点半起来，九思忽然接到中华书局的电话，说关于京都旧书店的新书要补充图片云云，计划只得变更。

下午出门拍照，随她寻访书房。此时还是新年内，店家大多不开，拜访了萩书房、惠文社、中井书房。中井老先生见到九思非常高兴，见她喜欢店里一把和伞，便撑开给我们看，然后说：“送给你吧。”九思大窘，急忙摆手。老先生说，伞在这里碍事，你是第一个碰它的人。之后又近乎白送地卖给她一套《源氏物语》，令我们大为惶恐。

之后去汇文堂、竹苞书楼、菊雄家，都闭门谢客，只拍了门面。又步行回中井书房拿书，老先生又给我们看一张宣传单，是日本一家基金会发起向中国大学捐赠图书的活动，他也参与其事。告辞之后，依然徒步回家。途中买了两枚壁上插花的瓷筒，想起去年在大德寺茶室见过的花器，缀一朵白茶花，在阴翳之中温润有光。

在井上花坛附近的店里吃章鱼烧。店门上盘着一只银色的章鱼，至夜则触手挥舞，栩栩如生。我一直以为有这样的装饰，店主必是前卫青年，不料是一对老夫妇，是大原人，礼节隆重，鞠躬必是90度。在京都的大原人有自己的小报，老先生在上面发表漫画，还指给我们看墙上自制的版画，言谈之中殊为自得。我跟九思相咋舌。

1月5日

上午十点起，收检行李，奔去大国屋买寿司两盒及饼干。爬大文字山的计划终于彻底放弃。

中午12点半，汽车公司的小巴士来，跟九思挥手告别。在京都依然是阴天，入大阪境内，已是一路晴光。两点四十分到机场，手续交割顺利，在机场吃完寿司、橘子，六点到青岛，八点四十到北京。家楼下邮箱有两本杂志，门里塞了一封快递。家中凌乱不堪，猫儿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