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cala dei Turchi
2014年5月16日,15:14。
一个月前的此刻,差不多刚踏上从卡塔尼亚往罗马的飞机。跑道旁蔓生着高高的野草,黄绿夹杂,看上去与其他机场并无不同。依然记得天际低垂的云带着青色,如同画的背景一般一动不动。起飞时,窗外略过埃特纳火山圆锥形的身影;目光一如往常地落在山尖上那抹纯白的积雪上,直到看不见了,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离开了西西里。
虽说每个地点都是独一无二的,却有个性鲜明和泯然众人之分。西西里是个太多可说又难以说清的地方。回到罗马后时常可以捕捉到两地那种微妙的差别,每每迷失在试图将之概括的念头里。
诚然,论及人类艺术之美,在我眼里欧洲没有哪处能与罗马相提并论——它是宝藏,是殿堂,太多、太繁茂、太复杂的美的洪流,与高高在上的贵气,让人眼花缭乱、头昏脑胀、甚至感官麻木。西西里的姿态,要低得多,低得好像旧日的荣耀已经无人追忆。岛上很多地点,初看下是绝不会激起惊艳之情的;往好里说是质朴无华,往差里说,就是破败了。走过的很多地方里,墙,基本都是掉色的,有几条裂缝也一点都不奇怪;城里的路,也没见几条宽阔的;有的门就这样被用石头和水泥封上了,留下一个凄惨的轮廓;还见了不少鬼气森森的荒宅和烂尾楼。西西里无上的荣耀,随着大希腊时代的终结,烟消云散后已经过了太久,如今只剩下一种繁华散尽的淡然。然而昔日辉煌的残影仍在,依然吸引着异乡人来参观、凭吊、唏嘘。对我来说,哪怕是残败落寞的旧时美好,也比光鲜亮丽的平庸更有吸引力。
但西西里和好女人有个共同点,就是能先抓住你的胃。花同样的钱,在西西里和在罗马吃到的完全是两个档次的东西。对不是太出众的食物,我通常吃过就忘,而西西里的食物,让我对它的好感中包含了一种俗世的亲切,就像提起成都,提起广州,那从舌尖上唤起的记忆占满脑子时,浑身肌肉都松弛了下来。初到时第一餐——在巴勒莫尝到的烤小羊肉、千层面和奶清冻最难忘,之后路边摊的面包夹牛杂、炸鹰嘴豆片、甜点店里随处可见的淡奶油蛋卷、水果杏仁糖、小餐馆的蟹肉饺子、烤剑鱼、沙丁鱼意面、肉酱米团子……都是各式各样的味觉高潮。就算是普通的面条、通心粉、匹萨,因为当地手艺、食材、香料的不一样(典型就是茴香的使用),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不能不提冰淇淋!对我来说Italia和gelato几乎是近义词,住在巴勒莫时对面就是“全巴勒莫最好的冰淇淋店”,一天到晚门庭若市,真的尝了下倒也不负期待,不过等到在诺托尝到“全世界最好的冰淇淋”时,不得不说“全世界最好”还是比“全巴勒莫最好”美味上那么一点。
1. Selinunte
塞利农特的海边神庙,是促成我西西里之行的最大缘由。自从几年前见过一张照片后就对它一直念念不忘,等到真的见到时,心情难以言表。那天,阳光很好,略有微风,最完整的E神庙就矗立在考古公园入口不远处。考古公园坐落在海边悬崖上,是一片略有起伏的稀树的原野,其上开满了灰白、深紫和明黄的野花。

E神庙很长一段时间是毁弃状态,遗骸散落在地,几十年前才被重新拼拼凑凑地竖起来。但它看上去好像一直沉默地矗立在这里几千年。残缺的状态,并不影响人们远眺它时欣赏到的和谐的几何空间美感。而慢慢走近,当它一点点变大,直至占满了视野时,那种宏大之美,如同风暴一般席卷而来。

来之前读过塞利农特的那段历史。大希腊时代的辉煌,和之后永远的衰落,毁弃,被遗忘。太过渺远的时光里,神庙的名字都已遗落得不可考,于是只是以“ABCDE”来称呼之。西西里是个太适合怀古的地方,而塞利农特的海边神庙,是整个西西里最适合怀古的地方。
E神庙可以进入,我们在其中伫足许久。台阶很高,看起来不像为“人”而设计。里面的祭坛已经荒废得不成形了,上面布满了紫色的野花。向晚的日光斜斜地投射下来,廊柱的影子把神庙里的空间整齐地切割成几等分。作为建筑材料的土黄色砂岩在这种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带着暖意的金色。飞鸟在门楣上落脚,蜥蜴从石头间的裂缝突然蹿出,又倏忽不见。神庙正面脚下开着一小片鲜红的虞美人草。两边柱子的空隙风景,一边留给了靛蓝的地中海,一边留给了还没修复的灰白的遗迹乱石。除了我们,没有其他游人,除了天籁,再无其他声音。
在E神庙眺望更远处的海边悬崖,只见A神庙只剩下了一排孤独的支柱。毗邻A神庙的C神庙更是只留下了一堆乱石。一路漫步到A神庙所在的悬崖,回望E神庙时它又显得那么小了。当地人现在居住的马里内拉镇就建在不远的海岸线上,平淡无奇,却也有种质朴的可爱,和E神庙一起尽收眼底。暮色渐近,风吹草低,一些陈词滥调如“过眼烟云”“沧海桑田”从心底升起,只是在那时,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接近了这些词语的分量。


2. Scala dei Turchi
“土耳其人台阶”,是我来西西里的缘由之二。因为【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的几幕取景,对这个海边宛如半融化的奶油堆成的悬崖一见倾心,上网搜寻无果,之后在找Agrigento的资料时偶然发现了它的一张实拍图,顺藤摸瓜之下才知道它在阿格里真托附近。
我一般自顾自地叫它白悬崖。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还不多,就我所知它甚至没有一个权威的中文译法,爱怎么叫它都行。得见这个曾经的世外秘境也并不容易。从阿格里真托到Porto Empedocle镇的公交车班次稀少,而且下车后沿着海岸走一个小时才能到达。因为这两点浪费了不少时间,我们错过了阿格里真托的神庙之谷。
但我一点都没后悔去寻找白悬崖——它没什么值得铭记的历史来添上一份情韵;它只是纯粹的美。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地方之一。(还有个不足道的原因:在去的路上走到一半饿了,在海滩上一家还没正式营业的小饭馆里,吃到了最好吃的海鲜蟹肉饺子。)
蓝白的配色一直是我的大爱,于是那纯白的悬崖嵌入蓝色的海的景象,使我的审美偏好得到了极大满足。一步步走近它,登上它,那种激动的心情也一点点地增长。白悬崖并不险峻,徒步很好攀登。纯白色的石灰岩层层叠叠,交接处的线条被风化得十分柔和,如同交响乐章各个声部互相交融。请相信我的描述:在强烈的日光下,那种石灰石呈现出的是耀眼的纯白色,但比起雪的质感,更像是奶油。石头的质地也十分柔软,能轻易地刻上字,甚至就算坐在上面,起身后裤子上会沾上一层白色的粉末。


攀登不久就可以来到悬崖上那块自然形成的“观景台”。之后,那片白色还绵延到很远,只是接下来的路就是狭窄的“台阶”。只不过不是沿着“台阶”上下,而是沿着某级“台阶”一直往前走。每级“台阶”都很平缓,但是没有任何护栏(当然,我也不希望有这种东西),怕失足跌落的我终于还是没走到更远处欣赏不同角度的白悬崖。


但即便如此,白悬崖给我留下的强烈印象,也够回味一辈子了。
3. Siracusa
大希腊时代结束后,塞利农特死了,锡拉库萨活了下来。
它早已不是西塞罗口中那个“全希腊最美的城市”。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希腊时期遗址一样,阿波罗神庙已是一堆废墟,被围上围栏,立上解说牌;雅典娜神庙被改建成了主教堂,供奉起了圣母玛利亚。当年上演过埃斯库罗斯之《波斯人》的露天剧院,倒是时至今日仍是戏剧表演和音乐会的绝佳场地。“暴君之耳”山洞犹在,里面任何细碎的声响层层回荡后都能在洞外被听见,只是会变得哀怨和灵异;而阿基米德裸奔过的街,已经不知道在何处了。

但它是我遇见的西西里城市里最让人沉醉的。锡拉库萨,对我来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金色的房屋,海边的散步道,海风的味道,巴洛克装饰,木偶戏,盘根交错的榕树,一片孤帆,近岸清澈的海水下的沙石,乡思,孤独,怅惘,暧昧,离愁。不同于想起白悬崖和塞利农特神庙时那种身心的震颤,关于锡拉库萨的回忆,轻薄而有种绵长的余味,越回忆,就陷得越深。
塞利农特有一种强烈的时间断裂感,而锡拉库萨恰好相反,时间边沿似乎都模糊了,相渗透了——走过约翰•弥尔顿诗里的林仙泉,弯进曲折的小巷,再走几步就豁然开朗,二战时那个命途多舛的女人反反复复走过的金色半月形广场就在眼前,再走过主教堂时往右看,一根没有被教堂吞没的希腊时期的神庙支柱静静地矗立着——这点类似罗马,你感觉不到时间,时间也好像遗忘了你;但是在罗马没有海。

从木偶剧场出来时暮色刚开始降临,格外平和的银灰色在海上晕染开来。我沿着海边散步道一直走到Ortigia岛最南端的堡垒。海鸥的鸣叫替代了碌碌游人声,一闭眼,感觉自己像在世界的尽头。从另一侧往回走。海面异常平静,只剩下细细的褶皱,如同略微被风吹皱的丝绸。淡淡的天光倒映在水中,一艘帆船在海湾里慢慢游走。再往回走就又是林仙泉,人群的嘈杂声和小餐馆的饭菜香味隐约飘来。相比之前在科西嘉和卡帕里卡海岸看过的磅礴的日落,这次的向晚景色,实在太安宁了。我突然想起我的祖父祖母,想起年少时独自骑着自行车兜风所见的乡间暮色,一时热泪盈眶。

4. Noto
意大利有个很出名的文化符号——"La Dolce Vita"——“甜蜜的生活”。而小山城诺托是我西西里之行中最"甜蜜"的一站。


看了地图才发觉这已经是我来到的欧洲最南端,不远处就是北非了。诺托没有什么乱石遗迹,整个老城都是地震后重建起的统一规划的巴洛克风格,因此不像锡拉库萨那样有强烈的时间感。同为巴洛克风格的城镇,诺托建筑颜色比锡拉库萨更深一点,装饰更繁复华丽一点,阳光更温热一些,空气里的味道也更轻快甜腻一些。整个旧城,在强烈的阳光下闪出蜜糖的颜色,像刚刚出炉的甜品。

它一定是学建筑的孩子的天堂。那些华丽的楼宇、宫阙、台阶、教堂、牌坊,布满了各种柔和卷曲的线条、精细繁复的装饰,把整个旧城变成了艺术品。旧城不大却让人流连其中,走几步就忍不住停下欣赏一番。

不过我们从锡拉库萨去诺托一日游的最大动机还是为了尝《Lonely Planet》上宣称的“全世界最好吃的冰淇淋”。一共有两家,我们去时只开了一家。虽然名头很大,但价格平易近人。至于味道,是不是全世界最好我当然不能下结论,只想说尝过以后,我再也没对其他地方的冰淇淋有过什么强烈的欲望——就是这么好吃,从气味到口感到味道都无可挑剔,连世界都好像更美好了。仅有几样东西能让我直接感受到生活的甜蜜,意大利的冰淇淋就是其一。

5. Taormina
人人皆道Taormina是全西西里最美的城市,可惜我在这个海上小山城的几个小时全部给了希腊剧院,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其他景点,比如市民公园,比如在公交车上惊鸿一瞥的心形海滩。当天下午必须搭乘从卡塔尼亚离开西西里的航班。其实之前刚到卡塔尼亚那天原计划直奔Taormina,但是那天偏偏雨下个不停。我不愿意可能一辈子只会见一次的景色以不那么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我眼前。我选择了等。
陶乐米娜,陶乐米娜。每次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都觉得好美,像异国少女,像世外桃源。

出发的那天,卡塔尼亚晴空万里。火车站的安全柜还没到开放时间,我只好在清晨拖着所有的行李坐上了前往陶乐米娜的巴士。车一过埃特纳火山,天色就阴沉了下来。到陶乐米娜下车时天空更飘起了雨丝。由于时间不多,我直奔希腊剧院。
这里的希腊剧院和锡拉库萨那个一样,虽然有点破败,但仍在使用中。舞台边上甚至还有一些杂乱的布景道具。橙红色的古老剧院,像给背后湛蓝的爱奥尼亚海岸和积雪皑皑、吐着白烟的埃特纳火山这幅无与伦比的风景画镶上了一个最完美的托座。亘古的山和海,沧桑的剧院,无论少了谁,这番景色的魅力都不会那么让人屏息。

刚到时,雨云覆盖着埃特纳山以北的地区,以南的则沐浴在阳光中。光明与阴影的分割线,把埃特纳山切成了两半。其后,这条分割线向我缓缓移动过来。露天剧院里雨势已经很大了,幸好我的外套还有一点防水性。看着海岸上绵延的建筑依次被点亮,我急切地等待着这里雨过天晴那一刻古剧院熠熠生辉的样子。

但光影线的移动似乎在某个地方停止了。雨越下越大。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知道再等下去,我可能看不了其他景点,看不了陶乐米娜这城市几眼,甚至可能误机。最终,我走进了剧院内部避雨,同时向出口走。“终究是没能看到。”我想。
就在我即将跨出出口的时候,周围一下子明亮了起来。阳光到底还是来到了这里。我犹豫了一秒,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剧院的最高点。
那条线在剧院上缓缓移动着。被照亮的部分仿佛在燃烧,躲在阴影里的似乎藏着无数秘密。光与影,大自然的戏剧。当最后一丝云的阴影被驱走,剧院全部被照亮时,我就像看到了这场戏剧的谢幕。
剩下的一个小时,我就在剧院最高处的座位上静静坐着,哪里也不想去了。“只愿在你最美的时候,多看你一会儿。”

6. Monte Etna

之前对埃特纳期待并不大,只是觉得和欧洲最大的活火山近在咫尺,不去看看实在可惜。有人单枪匹马直接登上主火山口,我们不敢这么来,毕竟是活火山,万一呢。于是参加了一个Etna Experiencing Tour。向导叫Fabio,同行的有四个比利时中年男人和一对西班牙母女。

我在四川时曾经对导游有了心理阴影,但见到Fabio五分钟后他就打消了我的疑虑。和遇到的很多西西里人一样,他话很多,喜欢开开小玩笑,说起埃特纳火山就像聊起一位老朋友一样。我们驱车经过埃特纳山腰上的两个小镇,之后下车徒步穿越主峰四周的死火山群,进入火山溶洞绕回停车的地方,在一家山间小餐馆吃过午餐(很美味,毫不含糊。配的本地葡萄酒风味相当浓烈,连我这种不懂酒的都觉得不同,果然是火山水土不同)其后开车前往Alcantara河谷,中间还绕过拍摄【教父】的山间小镇。他说起埃特纳的各种地质构造形成的原因,火山灰和火山岩的种类,山上特有的动植物种群,辨别喷发危险的特征,一些诸如“山民在工业制冰技术发明前开采埃特纳山顶的积雪存放在低温溶洞里供贵族使用”的往事,他记忆里的几次强烈的喷发,海岸线上黑色沙滩的成因,还有当地人对埃特纳山的感情。


一个死火山口

拍摄【教父】的小镇
在我眼里,活火山等于不定时炸弹,如果我安家在活火山附近,一定终日惴惴不安。但埃特纳不同于维苏威之类的爆发型火山,通常情况下只是有些不定期的小规模喷发,并不会带来危害。诚然,历史上有过几次猛烈的喷发,有一次甚至摧毁了卡塔尼亚全城。但是它的好处——无与伦比的肥沃土壤、易于开采被用作建筑材料的火山岩、之前的硫磺和冰块开采业和如今的旅游业——却持续地给当地人带来更好的生活。甚至,人们在受不利卡塔尼亚的炎夏时,会跑到埃特纳的山腰上消暑。


在西西里岛爱奥尼亚海岸的几天里,我慢慢开始理解埃特纳独特的存在感。锡拉库萨,卡塔尼亚,陶乐米娜,由南向北的三座城,在正确的方向,打开一扇窗就能看到埃特纳,运气好点兴许能看到暗红的岩浆在积雪里“杀出一条血路”,缓缓朝下流淌。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悉,世世代代享受着埃特纳的种种恩惠而产生的感激,加上家园有可能被毁的危机感,当地人怎能不对它怀着一种深刻复杂、像敬畏神明一样的感情呢?就连在我这个异乡人的心里,它那圆锥形的主峰在短短几天里也成了这座岛的象征,就像一开始写的,“直到看不见了,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离开了西西里”。

同行的几个比利时人话不多,后来饭桌上闲聊才知道他们十九岁那年在意大利来了次grand tour, 终点在西西里,其间彼此成为最要好的朋友。这段友谊一直维持了三十年,三十年后他们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职业,但是四人约定再走一次当年的路线,重回西西里。


Alcantara河谷
旅行就是这样,走着自己的路,听着别人的故事。对我来说,三十年是多么漫长,此时熟悉亲密的人事,到时候又会剩下多少呢。但人生就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比如我和我的大学室友,毕业两年后又在欧洲重遇,同游西西里。他说,“我们四个以后也这么来一次。”我说,“只要你想,就有可能。”
总之我生命中,很少有一天和在埃特纳火山上那天一样奇妙。太多的信息需要消化,太多的风景需要铭记,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太多的情韵需要捕捉。在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平台,Fabio提示隔海相望的就是意大利本土、亚平宁半岛的Reggio di Carabria。只见对岸的群山的轮廓,在淡蓝色的水汽中模模糊糊、层层叠叠地显现出来,那么近又那么远,像一块未知的土地。不知为什么,在西西里时总感觉这里就是全部,不知不觉地忘记外面的世界。

7. Agrigento & Catania
阿格里真托也是个山城,城市各部分高低落差很大。在阿格里真托可以看到海岸线。两处相隔不远,但城市被阴云笼罩时,海岸却总是沐浴在阳光里。
由于错过了主要景点神庙之谷,连带对它的印象也分外淡薄。我并不喜欢这个城市。在那的两天,分外阴冷,和在西西里其他地方是截然不同的感受。阿格里真托好几处地方却都给我强烈的不安:由于高低落差产生的一些终年不见阳光的角落;无数上上下下的台阶,沿着有的台阶走到尽头却是死角;台阶旁的空楼,窗口对着台阶,里面空空荡荡,却好像又有什么;从不知哪条楼缝里吹来的阴风;堆满垃圾的深渊;形状不规则的房子(明确的风水大忌)……总之有种瘆人的阴气,像恐怖片的布景。
但仍有次被它的美折服:从白悬崖坐车回来时正赶上日落,路上望见神庙之谷里的神庙完全变成了金色,另一个方向,高高在上的阿格里真托城笼罩在彩色的霞云里,竟不似在人间。
从阿格里真托到卡塔尼亚的路途横贯整个西西里岛,沿途尽是多石的高原与丘陵。千年以来的人类活动改变了整个岛的地貌,森林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又一片带着荒蛮感的草原。
卡塔尼亚作为旅游景点来说乏善可陈。城市建筑大量运用埃特纳山的火山岩,因而主色调是黑色,呈现出一种阴郁的气质——尽管这里的人很热情。据说它是整个岛的夜生活之都,像我这种对此并不感兴趣的人,觉得这里略乏味也不奇怪了。但正因为不是旅游热门,卡塔尼亚的物价实在很亲民,走在清早的鱼市菜市,看着令人咂舌的低价,听着吆喝声,像是回到了国内一般的亲切。我们花了十欧元吃到撑死的难忘一餐,也就在卡塔尼亚。
8. Palermo
最复杂便是巴勒莫。
巴勒莫,巴勒莫——听上去像个中东城市,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舞台。疯狂,无秩序,杂糅,令人困惑,它是瑞士的一切特质的反面。旧城破烂不堪、把衣物晾在窗外的贫民区和优雅气派、布满时装店和高级餐厅的新城仅仅隔了几条街。各种风格的建筑并排出现令人晕头转向,仿佛在中东、西班牙和意大利之间来回跳跃。喧嚣吵闹的交通、沿街叫卖的小贩和遍地的游客。各种肤色的居民,各种口音的意大利语。忙碌的海港上同时停着高级游艇和渔船。看似破旧的街道却掩藏着华丽的宫阙,最好的餐馆往往就在随地倒脏水、腥味扑鼻的鱼店旁边。露天集市出售无比便宜无比新鲜的农产品(0.5欧元6个血橙!)和粗制滥造的日用品……但不论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城市有种鼓舞人心的活力。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华丽的冒险。





对这座城市的结构记忆犹新。从恢宏的马西莫大剧院向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四角场,便是城市的中心地标。四角场四面的弧形建筑都是一样的华丽壁饰。接着,向左是港口和海岸,向右是诺曼皇宫、新门,向前就是旧城中心。四角场向前的一小段路高潮不断——几步之后就能看见羞耻之泉,初见时的惊艳,甚至不亚于特莱维喷泉;再几步之遥,便是两个并排的教堂,一个有十分中东风情的穹顶,另一个有鎏金马赛克装饰的华丽内部。但说起鎏金马赛克装饰,还是首推诺曼皇宫里的帕拉蒂纳礼拜堂——流光溢彩、金碧辉煌已经不足以形容它的美。进入它亲眼看到那一刻,我和我朋友都呆住说不出话来。





巴勒莫是我们在西西里的第一站。飞机降落时夜色已浓。我们坐上往市区的机场大巴。前面的一对老夫妇用法语在交谈,于是和他们攀谈了两句。原来老人五十年前来过一次西西里,这次想回来“散散步”。交谈几句之后我没有再说话。
巴士在茫茫夜色中驶向巴勒莫,原本怀着对未知旅程的好奇与兴奋的心境,随着城市灯火的迫近,竟慢慢沉静而明朗起来。还没尝尽这次旅行种种奇妙的我不无感慨地想,西西里对我们来说才刚刚开始,而对前面的老人,却已是个轮回了。

